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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珩快步上前,走到他身边,仔细打量他。

他见过季晚太多模样:做饭时的专注、待人处事时的温婉、谨小慎微的进退有度、胆战心惊时的惶惶不安,亦见过夜深帐暖,那人耳尖泛红、情难自抑的万般缱绻……

唯独这一刻。

年轻的内侍官脸上还有不知道何时留下的烟黑色脏污。

平日整洁的苎麻直裰衣袖上全是草籽和泥泞。

那双不适合走远路软底官鞋,脚尖开绽,破破烂烂。

裤腿卷起来了,露出季晚白皙的小腿,腿腹上有野草或者枝干划过,留下一片红痕……是他最喜欢的色泽。

赵珩没有说话,他躬身向下,缓缓屈膝,直到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,直到他握住了那小腿。

九五之尊,只跪天地祖宗。

此刻却甘愿屈膝,为一人臣服。

季晚吃了一惊,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周遭,有些慌乱地要抽身。

“怀瑾,你不能……”

赵珩深深看他:“没有什么是天子不能的。”

玄色道袍上浸染了冰凉的晨露与泥泞……

现下,他们都一样了。

脚踝却被稳稳握住。

那双带着凉意的大掌覆了上来,轻轻揉搓腿腹。树荫中阳光散下来,勾勒出帝王那清晰的侧脸。

他如此专注,竟缄默无声。

怪异的暖意晕上来,烫着了季晚的心。

他不敢再看,移开视线,直到赵珩终于把裤边放下。

“养了你一个多月,才多了些肉,一个晚上就折腾成这样,半点不知道心疼自己吗。”赵珩责问。

明明做了件好事,季晚此时无端心虚了起来。

季晚喃喃认错:“是、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
“除草开路、安顿灾民哪里轮得到你亲自上手?全然不顾自身安危,真要是出了事怎么办?”赵珩冷着脸又问。

赵珩似乎还要再说什么,刚开口季晚便凑了上去,吻了吻他的唇,堵住了他下面的所有言辞。

天子的眼神暗了下去。

盯着季晚看。

季晚窘迫地避开那灼热的视线。

“……我、我早晨做了些吃食。”他说,“怀瑾,你饿不饿?”

*

赵珩当然饿,另一种饿。

可当季晚从那墙后烹饪的小锅中盛出了一碗青菜面放在他手中时,他还是略有了些清明。

“你做的?”他问。

季晚点了点头:“忙了一夜有些饿,想吃面,就自己做了。”

赵珩看那碗面。

平平无奇。

像极了许久之前,那个风雪之夜他给自己做的那碗面。

“你做的。”赵珩又强调了一次。

他已经感觉到了这碗面与众不同的分量。

“不是大锅饭,只是我自己嘴馋。”季晚道,“也没有来得及做高汤,所以只是一碗青菜面……我很喜欢,所以,你尝尝看?”

赵珩尝了。

是……很清淡的一碗面。

只有青菜的滋味与面的滋味,还有盐的味道。

明明应是人间烟火气最重的膳食,却带着些轻盈的飘飘若仙。

可,是好吃的。

那些简单的味道和谐地交织在一起,又层次分明。为这个白日、为这个疲倦又喜悦的午后,留下了一份完美的注释。

“……我总是给别人做饭。我记得每个人的喜好。你的、泠儿的、宫中各位贵主的。”季晚见他缄默吃着,坐在他身边道,“看别人吃饭的满足固然让我喜悦。可最终……做饭这件事是为了取悦自己。”

“我想明白了一些事,就在昨夜。”他看向那背面写着南川二字的断壁,“人只有学会为自己活,才能不辜负这一生的稍纵则逝的时光。”

赵珩已经吃完了那碗面。

他稍微品味那面中难得的饕餮之味。

放下碗筷,把季晚搂在怀中,片刻后道:“我觉得,现在的你,可以见见松台了。”

*

再见松台是在几日后。

灾民住地全做了划区,沿着上林苑南边划出了好些个片区,与这小山村一样,都归在南川镇下。

湖边毕竟逼仄,那些得了住所的灾民便急迫地搬走了。

三春姐的衣冠冢周遭终于恢复了清静。

松台一直关在上林苑地牢,今日终于被沈苍带了出来,一路给送到了这林中,才给解了镣铐。

他揉了揉胳膊,沿路走进去。

季晚站在那墓碑前有些时候了,听见了动静,回头看他:“你来了。”

他把手里摘好的雏菊递出去。

“给姐姐送一束花吧。她喜欢这个。”他对松台轻声说。

松台沉默了片刻,一瘸一拐上前,拿起那束雏菊,放在了墓碑前。

接着跪了下去。

片刻后他问:“墓里是什么?”

“是姐姐的衣物。”季晚答。

松台有些悲怆地笑了一声:“也算是有个归处。”

季晚道:“松台,你不会死,陛下已然定案,南川所有始末尽数查清……你只有隐瞒不报之责,判你去天寿山守陵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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