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章猛地站起身,声音颤抖:“叔祖父,您当初明明许诺,要助兄长登基,您怎能出尔反尔?!”
刘泽终于抬眼看向刘襄,眼底没有半分温情:“许诺?齐王当初设计诱骗挟持本王,强行夺走琅琊国的军队,折辱本王,这笔账,本王还没跟你算呢!”
原来,当初刘襄起兵之时,手中兵力远远不足,究其缘由便是吕太后执政数年间,尤为忌惮齐国势力,故而以各种理由割走了齐国三个郡县,其中就包括如今的琅琊国。
刘襄盘算兵力后,便将主意打到了琅琊国头上,设计诓骗并挟持了刘泽,强行夺了琅琊国的军队。
刘泽因此怀恨在心,只是碍于情势不得不委曲求全,假意许诺自己可亲自前往长安,帮助刘襄登基,刘襄这才放了刘泽归国。
刘襄闻言,如遭雷击,踉跄着后退一步,撞在案上,案上的茶盏摔落在地,碎裂之声无比刺耳。
他仓惶回头去看,茶盏被摔得粉碎,一切都已尘埃落定。
*
未央宫的商议终得定论,陈平和周勃即刻遴选心腹使者,备齐符节文书,星夜赶往千里之外的代国。
使者抵达代宫时,刘恒正在承明殿中研读典籍。
听闻长安来人,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警惕,连手上的书卷都未放下,吩咐宫人引使者入正殿。
待使者说明来意,言明长安群臣已议定要迎立他入京登基时,刘恒脸上没有半分喜色,反倒更添了几分凝重:
“使者说笑了,本王无德无才,自守代地尚且力所不能,怎能承继大统?此事实在是无稽之谈,还请回禀长安众臣,请他们另择贤能。”
在抵达代国之前,使者原以为这坐了十余年冷板凳的透明藩王,乍然听闻这样天大的好消息,定会欣喜若狂,甚至痛哭流涕,丑态百出。
可万万没料到,代王会是这般反应。
以为这是朝廷的试探?又或者真如他自己所称的无能?
使者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,连忙上前,苦口婆心地劝说着,甚至拿出了陈平和周勃的亲笔书信,反复申明此事绝非试探。
可刘恒依旧摇头拒绝,神色恳切,仿佛真的是自觉能力不足,不敢担此重任。
吕太后欲徙他为赵王的事情,还历历在目,面对长安突然的来人,他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一步踏错,便是万丈深渊。
使者急得团团转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好说歹说,才勉强让刘恒松口,却也只是允诺让使者先在代宫住下,容他再作考量。
那眼底的疑虑,竟是丝毫未减。
自觉这差事怕是要办砸的使者,顿时面如土色。
他行过礼,神情恍惚地退下后,刘恒脸上谦卑怯懦的神色陡然消失,立刻召集群臣议事。
承明殿内,气氛凝重。
刘恒端坐主位,眼底满是审慎:“诸位,长安使者来意你们已然知晓,寡人想听听你们的想法。”
话音刚落,殿内便分成了两派。
宋昌率先起身,神色坚定,语气铿锵:“臣以为,殿下应当应下此事,即刻入京!”
“其一,天下百姓早已认同刘氏江山,诸吕虽乱,却未能动摇刘氏根基;其二,高皇帝子孙遍布,人心所向皆在刘氏,天下已然稳固;其三,历经吕氏之乱,百姓苦战乱久矣,迫切需要一位仁厚之君,安抚天下;其四,殿下乃高皇帝现存皇子中最年长之人,太后母家薄氏宽仁无势,正是群臣心中的不二人选,此乃天赐良机!”
宋昌的话音刚落,张武便立刻上前反驳,神色凝重:“宋大人所言差矣!长安之中危机四伏,我们对此又知之甚少,更不必说陈平平智多谋,周勃手握兵权,他们此次迎立殿下,未必是真心实意,恐有诈谋。”
“说不定是想借殿下之名,稳定局势,日后再另作图谋,臣请殿下静观其变,切勿贸然前往长安,以免陷入险境!”
两派臣子各执一词,争执不下,刘恒静静听着,始终未置可否。
直到众人争论稍歇,他才缓缓开口:“诸位所言皆有道理,此事事关重大,容寡人再斟酌一二。”
议事结束后,刘恒独自前往了明光宫。
往日里,无论大小事务,薄青窈总会为他悉心谋划,谆谆叮嘱。
可这一次,面对儿子可能登临大位的大事,薄青窈却只是静静坐在榻上,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。
从前在长安时,她总想着何时才能离开长安,去代国,等来了代国,在这儿待了数年,又总会想着何时才能回到长安。
如今,真到了这一刻,薄青窈站在这关键的历史节点上,心中五味杂陈,只觉得脚下分外不真实。
直到刘恒的脚步声近了,她才缓缓回神,抬眸望去。
眼前的青年早已褪去少年稚气,身形挺拔,神色沉稳,已然是能独当一面的藩王,可看向她的目光里,那份真切的孺慕与依赖却从未改变。
薄青窈眼底漫开暖意与欣慰,并未因知晓历史,而大力劝他前往长安,也并未因着前路未卜,而劝他不要离开。
“你已经长大,是一位合格的君王了,对这些事已有自己的判断,母后不能再给你什么建议了。”